阳光的温度
王碧琳
前生
前生,我以为我们就譬如孔子与子路。
因为,因为那天晚上子路的哭声不仅把我从一千年前的梦里惊醒过来而且我一睁开眼睛我就化作一堆废墟。如果不是身影都被人逼得澹然欲竭是不会有这种哭声的。这哭声是世人听了也读不懂而我一闻即感怀的回音。这哭声事实上根本不是哭声,人是不会不可能也不应该这么哭的,像掏尽了我的心肺。而他哭了。他哭出来了。
这已是南方的九月了呀。草正绿着,风正吹着,阳光正暖,可是,周围的空气为什么竟有清冷和空茫的感觉呢?这个沉郁的城市,带着一点点的荒凉,一点点的慵懒,似乎恍然,历史沉淀,悄然无声,只有穿越时空而来的夫子的轻蹑,低低地告诉子路:“高山仰止,景行行止。”为什么连我也感觉到了那清冽的脚步声,带着不知何处流来的可惊的寒冷。 突然感觉像一只鸟,一只飞越千年的曾驻足在夫子肩上的鸟。子路,那是你么?
渡
那个阴雨的午后,我坐在窗下埋头苦读。
“很用功呢,看什么书?”不紧不慢的声音。
我诧异,抬头。背着光,我看不清对方的面孔,只有那双闪亮的黑白分明的眼睛,深邃得一如潭水,微笑着包容一切。
“送你吧,书赠有缘人。”她发现了,我正在偷看她的书。我踯躅不语。
“曾经年轻的时候背负太多的热情和理想,总做着遥不可及的‘文学梦’,而今,梦也醒了。”仰头,是绚烂难掩苦涩的笑容。
我默默地阖上书本,无言。老师,那是一种被偿的快慰,还是一种再生的希望?你用你的谦卑与热切,想让我们进入一种境界。而我,只能立在源头。怀揣着你的期望,望着浩淼的波涛,仰头低叹:“老师,渡我过去吧。”
也许十年,几十年以后一切都可能重返原点。可是,我会常常想起那位真心诚意的“摆渡人”,感觉就像孔子与他的学生。
阳光的温度
九月的阳光,不愠不火,温润透明得有如琉璃的质感。
想起凡高对提奥说:“我喜欢躺在干草地上,仰望着昏黄的或是湛蓝的天空,感受着阳光给我的温暖和灵感,帮我驱离寂寞和难受。”孤独是神气的龙骑兵,可它有那么狐疑甚或惊恐地怕被赶走。一百多年前的灵魂似曾相识,汹涌得与生命一样不息。
我在演绎自己的戏剧。重要的是,在竞争的压力下,我把自己当做了脚本,然后任性地把这个脚本扔进了焚烧的炉子里。在那段忧郁的炙烤后,我又是孑然一人了。
寂寞会使人想起阳光的温度。
在九月的阳光里,我们褪去冰冷灰暗的面具,肤触着遥远天际传来的温热。阳光就像老师温暖的话语。老师说:“在这个世界上,关怀是最大的力量。要用无限的耐心融去你冷漠的表情,熨暖你渴爱的心灵。”
凭借这份至情,我们携手创造着某种永恒,甚至有一些已有了穿越几千年的重量。
有缘
一生中,不知经历多少萍水相逢,就若潮水一般,拢了就散,光点似的微微一个交会,便各自离去。可那毕竟是一种缘分。
而师生之间,又是一种何样的因缘呢?它有天赋予的力量,蓄积起来,在愈渐饱满中寻找着临界点。在它爆破的时候便是缘了的时刻。
可是,师生缘是没有止尽的时刻的。老师是永远的老师,而学生是永远的学生。
我们原是同路人。我们一起走过许多条路,铺满树叶的小路,积满泥水的泥泞滩,无限蜿蜒的栈道,以及弯弯曲曲长满青草和石头的路。有时,我们觉得石头长得比青草还快,我们就踩在石头上,把石头当做路,携手走过春天,走过夏天,一直走进秋天……
缘路无尽。



